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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节的母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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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5-16 11:52:1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外面在下雨,雨点密集地敲在窗台上,让空气里恍若无形的雨点成为存在之物,滴落,碰撞,飞溅……不间断的滴落、碰撞、飞溅,让我隔着一层玻璃也知道,外面在下雨。

今年以来雨水足,在这个干旱多年的小城真是难得。河沟露出河床,泥土裂开大纹,浇不上水的庄稼变黄,萎干,是前些年夏天常见的。幸亏科技进步,能不断地抽取地下水,想象中,地下已经不是厚实的土地,而是巨大的空洞,我们就生活在隔着十几米泥土的巨大空洞的上面。

“这要搁在早先,人们早开始逃荒去了……”这是我想象中的母亲的话。不是她说的,但是符合我对母亲的理解和想象。习惯了劳作的农人,对四时节气的敏感和风调雨顺的愿望应该更超过我们。然而昨天我带她去菜博会,在一个还原得逼真的菜田边,我鼓动地问她:“娘,你看,像不像?像不像?”她耳背,加之四面人多,喧嚷杂声中,她只微笑的看我,一脸恍然。我大声说:“像不像你干农业社的时候,那些园地?”各种家常菜蔬间插在一起,边角都是节约,夹缝种植,绿的绿,红的红。茅草的瓜棚下,还有人在下棋休闲。看着那些逼真的场景,你仿佛都能感到汗蒸夏日里的一丝清风如清泉透来,似乎听得到午后浓荫里嘶哑的蝉鸣。当然,茅棚是真的,稼禾是真的,菜蔬也是真的,除了逼真的人形雕塑是假的,一切都是真的,然而这一切又不是真的,它不在农人田间,而在一片规模巨大的科技示范玻璃棚中,再真,也是仿真,是人造景。

我的热烈把一个路人都感染了,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,看上去也有农作的经历,路过的时候,他接过我的话头说,“是很像,特别像呐。”母亲两手去握住栏杆,凝视了一会这片复古的菜地,说,“五一前来看还好,你看,这茼蒿啥的,都变黄了。”

我内心隐隐有一些流失。母亲是不读诗歌的,所以她的田园情怀,绝不如我这般,都是在文字里浸泡过的一厢情愿,她没有这么矫情。或者说,她的矫情不在这些地方。她对土地的感觉更真实。示范就是示范,复古就是复古,远去了就是远去了,她不会像我,因为觉得“像”,就开始激动,幻想,面对仿真的场景,情怀也立马配合,开始仿真。我们以及我们之后的人类,理解世界的方式将都是这样吗?更多是从书上,从诗句中,从想象里,从概念上去触摸和获得?我们所有的,都是间接的生命感受了。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幸和不幸。

然而有母亲在身边,我仍然是幸福。也许我从未热爱任何一个其他的女人,像热爱母亲这样。我爱母亲,有幼儿对芳香妈妈的依赖,有成年后一个子女对一个老人的宠爱,在此之外,还有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珍惜之爱。她身上住着一个典型的女人,清洁,自持,急躁又耐性,静默又唠叨,温柔又安详,不求甚解,没事找事,长不大,幼稚……她具备所有我缺乏的那些独属于女性的典型性性格。她的可爱与可笑,可厌与可恼,都是一个女人的,八十岁也是,恒久如一。刨除了世间的身份搭配,刨除了我曾经呆在她腹中九个月和被她哺乳建立起的关联,我爱她,只因为她这些女性的品质。

那么多年,在父母之间我内心始终偏向母亲。她也许从来不懂得这个小女是个什么样的德性,她从不会分析我,有效的有意义的担忧我……但我一直偏向她,不管她和父亲之间,她和祖父母之间,还是她和我的姐姐们之间,不管什么事,我都愿意立场站在她这边,不要理由。她太弱小,弱小的好像一根稻草就能把她压垮了,她又太坚韧,无论命运给予她多少苦难,她都能咬着牙,打落门牙和血吞,自己消化,然后心平气和。她用健康的活下来,打败了所有命运加之于她的苦难,她八十岁了,上下楼比我们还快。是她为祖父母装殓,为外祖父母装殓,为父亲装殓……在人一生庸常的战役中,活到最后的才是胜利的战士。

从一个小姑娘,她就跟着母亲躲藏冲进村里的日本兵,她跟着时代挨饿受冻,担惊受怕,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丈夫感情出现变化,但她一直不惊不动,她根本不知道视野之外的世界有什么在发生,多年后有人告诉她,也只惹得她不快,她拒绝知道,一概视之传说且荒诞不经,所以日子也就一直过下来,以至弱变为至强,维护了在她来说最稳妥的一个人间格局。她一生在村里过活,从没与任何人家发生争执,有人来说是非,她都是一脸天真的,茫然不解的:哦,是吗?还这样啊。之后从脑子里扔得比垃圾还远,干脆从不记得。她不串门走巷,用村人的话说,她和她的婆婆都是“不擦三门四户”的女人。她安静,连絮叨也是安静的,因为光絮叨自己,不涉及旁人。所以大姐姐说,父亲读书识字,但母亲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。

我不像她,虽然也受她一部分的影响,但我不像她。无论身材,容貌,性格,志趣,我都不像她。但是当我终于得空,接了她来,在游览的路上拉着她的手指,我仍然感到了指间传来的一种温暖和悦的气息;我挽着她的臂膀,我给她剪头发,出门前帮她找衣服,更换衣服,我享受这一切;我批评她,抱怨她;过街的时候,好笑的看着她惊慌的疾步前行;我跟她吵架,把她气得说,我才不要到你家来。其实六个孩子,除了哥哥家,她最乐意前往的应该算我家。她说,这是因为小黄脾气好,不诧生。

我们一起走着,我依然不觉地要端详一下她的面孔。那丰腴白皙的肌肤已经消瘦,布上了褐色的小斑,因为松弛而有了更多的纹路。她早就不再好看,这是时间的收成。她每天一个人在家里跟自己八十年的人生过往作伴,童年的,她母亲的,她二婶子三婶子的……出嫁后,我们生产队里的,人,和事,在不同年代的不同背景上,因着种种不知有无规律的机缘,在当下的她的寂寞里演成电影,一会镜头晃到现在,眼前的21世纪的儿女之家,一会镜头晃回过去,30年前,50年前,70年前……听她絮叨,能让人时空错乱。清明节去上坟的路上,我感叹说,人这一辈子才最没意思,只会越来越老,越来越衰弱,有病,最后死掉……嫂子说:我不这么看,哪个年龄也有开心的事,比如咱娘,她的快乐,就是看着儿子又下班回家了,大家坐着吃饭了,孙子考大学了,放假回来了……还是有很多高兴的事儿。

也许吧,也许。也许母亲现在的幸福就是这些零打碎敲的喜悦。比如昨天的母亲节,小女本来值班,但是和同事轮换,得出半天的空去拉她出来,到这初夏的阳光里走一走。“昨天你姐也来了,不在于是不是这一天。”她很通情达理地说着,一边由媳妇照料着,由小女陪着,脚步偶尔踉跄着,跟我们赶着路看着景,兴奋又惊奇地打量着家庭之外,这个她越来越疏远和陌生了的世界。这些年,她只要走出家门,总是这幅神情,兴奋,又惊奇。她还问,凯凯呢。这只是出于客气了,外甥总是远着的,她并不太关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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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5-16 14:15:14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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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5-16 15:34:40 | 显示全部楼层
这就是母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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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5-16 17:06:01 | 显示全部楼层
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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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5-16 18:33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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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5-16 21:04:04 | 显示全部楼层
精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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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5-17 09:09:39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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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5-17 09:55:38 | 显示全部楼层
不错不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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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5-17 10:36:33 | 显示全部楼层
欣赏佳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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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5-19 20:02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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